《谋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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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刑鉴司特设的刑室中申明真情者数不胜数,不胜痛而诬服之人亦不在少数,高墙箭道可隔绝了内里的诸多冤情。
潮气、酸馊混着浓烈的血腥凝滞其中,仅有一处狭短的铁栅窗洞,不及碗口宽,起着微乎其微的透风效用。
微弱的天光投在经年累月浸渍着血污的地面上,笞挞刑讯之声不绝于耳。
谢叙徵身姿掩在交领长袍下,真青纱映着月白缎,规整的服袍似是将他收敛在秩序中。
松明火把跃动的炬焰勾勒出他冷漠的轮廓,将其扭曲的长影投射在石壁上。
因着姜枝音的那封信,被皮索束缚在刑架上的人得有一瞬喘息,连番笞掠下他早已不堪重负。
谢叙徵站在刑架前,长指轻掀,信笺摊展开时带出极淡的花木香,与潮湿阴暗、充斥着腥焦味的刑室极难相适。
信中用语浅白,在寒暄问候上着笔无多,字里行间是公事公谈的省洁,极尽疏远之意,曾经那些系着情思的昵语已不复存在。
只是为着不相干且无关紧要的人求情。
他目下十行,神色如常地将信纸一振,移至火盆上方。
火燎上信纸边角,须臾便将它舔舐殆尽,余烬落在烧红的烙铁上,旋即没了踪迹。
“闹到她眼前了?”
谢叙徵指间翻绕着特设的刑器,眸色淡淡地望着眼前汗血浑淌的犯人,似是忖量着下一刀该落在何处。
在受刑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声哀嚎停止,云兼已将暮明楼发生之事大致讲述了遍。
那人受不住刑昏死过去,刀器仍深陷在他腰腹处。
谢叙徵慢条斯理地将其抽出,血肉同利器相擦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,如注血水与刀一同落到地上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语调冷然,隐约透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败兴。
身侧吏从立时解开羁锁将人拖出,不敢多耽搁,又新缚上一人。
那人袒露着胸膛,双臂上缚在皮索中,口中咬着块粗粝的白布,眼中犹有不甘。
那袭月白袍上不曾沾染上半分脏污,谢叙徵拢袖接过净帕,擦拭指间血迹的间隙抬眼看向云兼,其间压势让云兼胆战。
云兼顿然醒悟,速即答话道:“主子恕罪,属下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。”
“无须回禀,下不为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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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姜枝音没有收到回信。
在信使口中得知他并未将信当面递给谢叙徵,而是不得已转交给了一位大人,这使她有些担忧,怕信又落在旁人手中。
不如让书禀誊写个拜帖,她亲自同谢叙徵说。
姜枝音正犹豫,帘外传来青栀雀跃的声音,“姑娘,二公子回来了,正在宜清厅等您。”
“当真?”
姜枝音与二哥亦有数月未见,她站起身由月微理了理衣衫,随她们前往桥厅。
宜清厅临水,走上跨水廊桥时她遥看见长随候在厅外,不由加紧了脚步。
差途劳顿,姜准昀连官服都顾不及换下,早早地等在桥厅中。
他倚坐在圈椅中,身姿微仰,臂肘斜搭在形如弯月的椅圈上,正把玩着一个窄长的锦匣。
待人逐步走近了,他坐姿稍整,一敛方才的疏懒态,似是为了招引姜枝音的注意,抬手轻晃了下锦盒,哄道:“打开看看?”
许是他离京公干这半月里为她寻来的宝贝,他们惯会在余时为她搜寻些新奇的物什。
姜枝音习以为常地接过锦匣,也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,出乎意料的轻,听不见什么声响。
她不由问道:“里面是什么?”
姜准昀轻笑,未作答,在锦匣上轻点了一记,示意她自己看。
云锦楠木匣中藏着一册书卷,姜枝音抚着细润的册页粗看了眼,顿然抬头欣喜地看向姜准昀,杏眸波湛,“从何处寻来的?”
是前朝合香家郑长郡的香方,并非是誊抄卷,而是保留着添改墨痕的手稿残卷。
郑长郡深谙香性药理,匠心独运,只可惜他的许多香方皆已失传。
寻得香方残卷绝非易事,姜枝音珍重地将香方放在桌案上,轻轻捻起纸缘,似是生怕将其压起折痕来。
见她甚是欢喜,姜准昀连日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,眉眼间漾起骄矜之色,语气却是刻意的平淡,“哥哥自有办法。”
“听闻你昨日在暮明楼同刑鉴司起了冲突?”姜准昀抿浓茶醒神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。
姜准昀会知晓在她意料之中,从小到大只要同她相关,再小的事都会被父兄知晓,何况是这样的大事。
姜枝音合拢书册,低声答道:“是他们欺人太甚。”
“他们胆敢出言冒犯你,罪无可赦。我辰时返京,得知此事便率人缉拿冯省,却并未寻见人。”
姜准昀停顿了片刻,似是在细察她的神色。
莫非是谢叙徵已看过她的信?姜枝音不知应作出怎样的回应,适时给予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点头。
姜准昀并未深究,继续道:“冯省已被革职,而昨日出现在暮明楼的所有司吏皆渺无影踪。”
“你昨日又给谢叙徵写信了。”
并非是句询问,话锋转变得过快,姜枝音来不及作出应答,有些心虚地沉默下来。
“暮明楼的事不值得你费心,哥哥自会为你处理。”姜准昀的目光重压下来,姜枝音迟钝地想要解释,依旧被追问声打断。
“哥哥在江宁时怎么同你说的?”
姜枝音哑然,神色回避,显然不愿意回答。
姜准昀顾自道:“我同你说过谢叙徵并非良配。”
姜枝音反反复复总是不长记性,姜准昀怒其不争,又不忍心将话说重了。
他缓和了口吻,提点道:“相遇便是算计,他能存几分真心?”
姜枝音无言,若是查无实据,她当然敢替谢叙徵辩驳,她从未想过谢叙徵与她的开始会纠缠着利益。
近年谢叙徵招权树党,其政见开始与姜家相左,引起她父亲猜忌。
十余岁的他心思远不及现在缜密,真有错漏的蛛丝马迹,姜家追本穷源,搜寻到了让他们愤怒到极致的真相。
姜枝音七岁时的落水并非是意外。
年节于金秋池设宴,姜枝音尚小,腻烦席间的更唱迭和,在宣放烟火时同几位宗亲离宴,因何缘故落水她已记不得了。
没入池水后姜枝音试图呼救,可冰冷的水顺着她不住翕张的口鼻灌入,喉间胸口似是撕裂般疼痛。
在水流中她无置足之地,只能凭借本能无力挣扎着,歌欢箫鼓之声转为嗡鸣。
正当她以为会溺毙在金秋池中时,有人揽住她,引她一道向水面游去。
破水声响起,在她迫切换气时,耳边是那人同样温热的喘息,他安抚地拍了下她的肩,温声跟她说别怕。
上岸后姜枝音被带到池畔观亭中,身侧簇星般围拢了许多人。
她盖覆着许多件氅衣,怀中被塞入各式手炉,她倚在同宗姐姐怀中平复着喘息,喉咙疼得厉害,胸口似是仍被人紧攥着。
她不由得看向玉栅帘外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。
他低垂着头孤身立在宝光花影中,与周遭极不相符,湿淌的衣物使他在寒风中更快的失温,却无人在意他冻得苍白的面色。
两相对比下,显得他尤为可怜。
那人似是注意到姜枝音长凝的目光,他极轻地勾了勾唇角,给予她一个温和的笑后行礼离开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即便已尽快换下了湿透的衣物,极快回了暖,以她似蒲柳般易折的体质,仍是染上了风寒。
姜枝音捱过那次高热已是两日后,知晓父亲已重礼酬报过,可回想起那日湿漉孑立的身影她还是执意上门道谢,陪她一道去的是大哥。
留大哥在前院应付谢家人的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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